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

你以為的角色代入,可能只是包裝過的上帝視角

 

一個很常見的場景

我請一位工程師用角色代入的方式重新看一遍需求。

他照做了。他很認真地想,也寫了一份東西給我。裡面確實提到了使用者、提到了操作情境、提到了他認為使用者會需要什麼。

但整份東西,從頭到尾都是上帝視角。

更麻煩的是,他不知道。他不是敷衍,也不是抗拒,他是真心認為自己剛剛做的那件事,就叫做角色代入。而且看起來,他已經這樣認為很久了。

問題不是「做不到」,而是「以為自己做到了」

如果一個人說「角色代入對我來說很難,我不太會」,這其實是好處理的。他有自覺,你可以給他框架、給他案例、給他回饋,他知道自己在進步還是沒進步。

難處理的是另一種:他心裡有一套「這就是使用者角度」的定義,那套定義從來沒有被檢驗過,而且很可能已經產出過很多份規格、得到過不少認可。因為表面上看,他確實有在「思考使用者」,只是那個思考的引擎,從頭到尾都是工程邏輯,只是換上了使用者的語彙。

這種狀況,你不是在補一個洞,而是要先讓一個人看見:他原本以為對的東西,其實是錯的。

幾個可以自我檢查的徵兆

假代入之所以難以察覺,是因為它長得很像真的。以下幾個徵兆,是我覺得比較好辨識的破綻:

描述需求時,主詞是系統,不是人。
「系統應該要擋掉這種情況」「邏輯上這裡要先判斷」——這些都是從系統內部往外看。真正的代入,主詞會是使用者:「他這時候會看到什麼」「他在這裡會不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」。

解釋設計決策時,理由永遠是「合理」而不是「好用」。
「這樣比較嚴謹」「這樣比較好維護」「這樣邏輯比較一致」——這些都是對的,但它們回答的是工程問題,不是使用者問題。如果一個人解釋十個決策,十個理由都在這個範疇裡,那他思考的對象從來就不是使用者。

被問到「使用者當下知道這件事嗎」,答案是「應該知道吧」。
這個「應該」是最明顯的破綻。因為它代表回答的人,是用自己的全知去推測別人的認知邊界。真正代入過的人,會清楚知道這個角色手上有什麼資訊、沒有什麼資訊,答案不會是「應該」。

用第三人稱在想,而不是第一人稱。
「使用者應該會希望……」這種句式,本質上還是旁觀者在猜測。真正的代入是第一人稱的:「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……我現在卡住的地方是……」。句式不同,思考模式就不同。

為什麼會這樣?這不是態度問題

我想強調的是,這件事很少是因為誰不用心。它背後有幾個結構性的原因:

第一,知識的詛咒。
一個人一旦知道系統怎麼運作,要他假裝不知道,是違反大腦運作方式的。而諷刺的是,最常被要求做角色代入的人(資深工程師、最懂系統的人),剛好就是受這個詛咒影響最深的人。這是認知結構的限制,不是努力程度的問題。

第二,「站在使用者角度想」這句指令,本身就沒什麼用。
它只有九個字,聽起來很輕鬆,但它沒有給任何邊界。這個角色是誰?他知道什麼、不知道什麼?他現在的處境跟情緒是什麼?沒有這些限制條件,一個人很自然就會退回自己最熟悉的視角,也就是全知視角。指令的簡潔,掩蓋了背後需要的準備量。

第三,這件事沒有驗收標準。
use case 寫錯了,邏輯不通,看得出來。規格漏了流程,測試會抓到。但「你代入得夠不夠深」這件事,沒有格式可以對照、沒有人會說你錯,甚至連自己都判斷不出來。一個沒有回饋機制的能力,人是有可能用錯誤的方式做上好幾年的。

這為什麼重要

有人可能會說:需求分析是 PM 的事,工程師照規格做就好。

但實際開發的時候,規格永遠有縫隙。這個欄位留空要顯示什麼、這個 API 逾時使用者該看到什麼、這兩條規則衝突時誰優先——這些問題每天都在發生,而當下做決定的人是工程師,不是 PM。那些決策點,根本沒有機會回到需求端被審視。

所以如果角色代入這一步是失真的,後面再嚴謹的 use case、再完整的規格文件,也只是把錯誤的假設包裝得很整齊而已。

我自己的理解是:產品初期的需求分析,訂的是方向;工程師落地時做的,是把方向導正成真實路徑。兩者用的是同一種能力,只是解析度不同、發生的時間點不同。前者是巨觀的代入(這群人整體要什麼),後者是微觀的代入(這個人在這一秒、這個畫面下會怎麼反應)。

這也解釋了一個很常見的現象:方向明明沒錯,成品卻走鐘。因為使用者感受到的,從來不是方向對不對,而是無數個微觀決策累積出來的體驗。

所以,這是基本功

我一開始以為角色代入是一件很基本、很理所當然的事。後來才發現,它確實很基本,但一點都不簡單。

問題出在我們對「基本功」的直覺理解——我們常常把「基本」等同於「簡單」,但這兩件事從來就不是同一回事。

橫豎撇捺是書法的基本功,但寫好一橫要練很久。蹲馬步是武術的基本功,但蹲得標準、蹲得住,才最見真章。練音階是音樂的基本功,卻也是最容易看出程度差距的地方。

基本功之所以是基本功,是因為它使用頻率最高、影響範圍最廣、是所有進階能力的地基。正因為它離核心最近,反而最難精通,也最容易被輕忽。

基本功難,才是基本功的常態,不是例外。

而角色代入最難的地方,或許不是學會它,而是發現自己其實還沒學會。

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

Nikola Jokic:「別把我當榜樣」

 Nikola Jokic 最近在一個塞爾維亞的 podcast 上說了幾句不太討喜的話。

他說他越來越受不了自己的人氣,對主動跑來找他的人越來越沒耐性,也不太跟人拍照,因為那是屬於他自己的時間。然後他講了更重的一句:「有些人可能不喜歡我這麼說,但我不認為他們應該把我當成榜樣。」

三屆 MVP,用這種語氣談論喜歡他的人。乍聽之下,這確實像是一個站得太高的人,忘了自己是被誰抬上去的。

但我讀第二遍的時候,注意到一件別的事。


他每講一句,都會先幫自己踩一次煞車。

「這聽起來可能有點老套。」

「我知道這樣聽起來又很沒禮貌,但我能怎麼辦?」

「就算我的意見可能不受歡迎,我還是這麼認為。」

這不是一個遲鈍的人會說的話。遲鈍的人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麼,所以他們說完就走了,不會回頭修補。Jokic 是每說一句就預判了一次對方的臉色,知道自己正在得罪誰,然後還是說了下去。

一個人如果一邊講一邊道歉,那表示他從頭到尾都很清楚這些話的重量。他不是失言,他是權衡過之後,選擇了誠實。


有意思的是,這個講法我以前在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聽過。

金城武談到「金城武」這三個字的時候說,他對經營這個名字完全沒有興趣,你應該去看他演出來的角色,不需要知道他是誰。接著他反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我是誰幹嘛,我一定不是那個金城武。」

他說,大家喜歡的那個人,其實是大家自己做出來的一個形象,而且不同地方的人想像出來的還都不一樣,裡面裝的是各自的投射。他只是莫名其妙待在那個殼子裡,陪著大家到現在。

而且金城武走得更遠。Jokic 懷疑的是「我夠不夠格被崇拜」,金城武懷疑的是更前面一層——那個被崇拜的人,根本就不是他。


一種被誤會成傲慢的自知之明

那為什麼會是他們兩個?

金城武十五歲那年去拍一支汽水廣告,動機是想賺錢買一台摩托車代步。他沒有想過要當明星,就這樣誤打誤撞被推了進去。

Jokic 在 2014 年選秀會的第二輪第 41 順位被丹佛選中,當時的轉播畫面正在播一支速食店廣告。

他們都不是衝著名氣來的。名氣對他們而言是副作用——是在做別的事情的過程中,不小心長出來的一個東西。

沒有人會對副作用產生責任感。只會想辦法讓它輕一點。


最後我想回到 Jokic 那段話裡,最不像抱怨的一句。

他說,比起那些跑來說「我好崇拜你」的人,他其實更希望有人跟他說點別的——比如你去動物園,拍了張照片。

他不是想要沒有人靠近,他只是希望靠近他的人,把他當成一個可以聊天的對象。


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

十萬元

 九月二日,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辦台語片七十週年的活動。一位從高雄搭車北上的女士走上前,把十萬元交給文化部。她叫葉金杏,平時靠賣口香糖和資源回收維生。

她從國家電影資料館的時代到今天的影視聽中心,已經持續捐款三十年。

三十年來沒有人為她開過記者會,也沒有人需要她的故事。

今年不一樣了。

一個年度預算兩百九十六億的中央部會,收下一位靠資源回收維生的人捐的十萬元。

文化部長李遠:「葉金杏女士是上天派來安慰的天使,她的熱情、良心與義氣,也成為文化團隊在嚴酷考驗下繼續前行的最大動力。」

接著媒體接手。有一家報紙的標題是這樣的:「氣立院濫刪預算 婦靠資源回收存10萬捐文化部 李遠婉拒 結局超催淚」。

三十年的堅持,被壓縮成一則標題。她不再是一個影迷,她成了一個論據。

這份心意被收進口袋,然後被拿出來,給我們每個人看了一次。

她捐了三十年,而我們用了一次。

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

無人機真能保衛台灣嗎?

月產十萬架、地獄景象、二十萬架無人載具——這幾年,「無人機」幾乎成了台灣防衛的信仰。數字一個比一個大,聽起來充滿決心。

但我一直有個很基本的疑問:這些無人機,到底要用來打哪一場仗?

順著這個問題往下追,我越追越心驚。因為最後的答案,跟無人機幾乎沒關係——它關乎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:台灣到底該用什麼方式,讓一場戰爭「不必發生」。

這篇文章,就是我一路推下來的過程。


一、先講一個殘酷的事實:台灣打不起消耗戰

無人機在戰場上最耀眼的價值,是消耗戰——用大量便宜的東西,持續磨掉對方昂貴的兵力。烏克蘭就是這樣,一架幾百美元的無人機換掉俄羅斯一輛幾百萬美元的戰車,硬生生把俄軍拖進泥淖。

聽起來很適合台灣,對吧?弱者用便宜武器對抗強者。

問題是——台灣恰恰是最打不起消耗戰的那一方。

這不是氣話,是硬指標:能源九成七仰賴進口,天然氣安全存量只有十來天,海島沒有陸地補給線,封鎖一啟動供應鏈就斷。消耗戰的時間尺度是「月」、是「年」,而台灣連「週」都撐得勉強。

於是第一個矛盾就冒出來了:無人機的核心優勢在消耗戰,但台灣是最不能打消耗戰的一方。把一件「消耗戰利器」當成主力,交給一個「必須速決、拖不起」的防禦方——從戰爭邏輯的根上,就錯配了。

二、中共真的會登陸嗎?別忘了孫子怎麼說

要決定買什麼武器,得先搞清楚對手會怎麼來。

孫子兵法兩千年前就排好了順序:「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」 登陸攻城,是成本最高、風險最大、擺在最後才考慮的下策。連解放軍自己的作戰思想,都把兩棲入侵放在選項序列的末端。

今年的伊朗,就是最好的教材。伊朗根本沒有入侵美國的能力,但它光是威脅要封鎖荷姆茲海峽,就讓全球油價震盪、市場一片恐慌。

封鎖的門檻遠低於入侵,殺傷力卻不成比例地大。

對一個能源命脈全靠進口的海島來說,這才是真正該冒冷汗的地方:中共很可能根本不需要登陸,光靠封鎖、甚至準封鎖,就能把台灣逼到牆角。

那問題就尖銳了——一整套為「反登陸」打造的無人機大軍,是不是正在拚命準備一場對手大概率不會選的仗?

三、那反登陸還有意義嗎?有,但意義被講錯了

有。只是它的意義,不在「打贏登陸戰」,而在一個更微妙的地方:把登陸這扇門堵死,逼中共退回封鎖選項。

這是一種「陽謀」——而陽謀最厲害的地方,就是被看穿了也照樣有效

一般的計謀,被識破就失效了。但這套邏輯不一樣。就算中共的軍事菁英算準了「台灣是故意把登陸代價墊高,好逼我改走別條路」,他也沒輒——因為堵死登陸的是物理現實,不是心理錯覺。氣墊船不會因為他看穿了就變得更抗打,灘岸的傷亡數字不會因此少一個。看穿之後重算一遍,答案還是四個字:登陸不划算。

有人會問:把對手推向封鎖,不就是把他趕進台灣最打不贏的房間嗎?

沒錯,封鎖一樣是死局,它不會自己變好。但登陸和封鎖這兩種死局,有一個決定性的差別——時間。

登陸要的是速戰速決、既成事實,把時間壓縮到零。政權沒了就是沒了,沒有下一回合。

封鎖不一樣。它把時間攤開成一段中共控制不了的漫長過程:國際會不會介入?供應鏈的震盪會不會反過來重創中共自己?拖得越久,國際的反對會不會越硬?這些變數,沒有一個是北京說了算。

對弱者來說,確定的局面永遠不利——強弱已定,確定就等於認輸。只有不確定,才留得住翻盤的縫隙。台灣要爭的,從來不是「贏」,而是把「確定的失敗」,換成「不確定的僵局」。

而時間,是唯一能完成這個轉換的東西。

四、真正的目標:讓對手自己「算出」不要打

講到這裡,無人機的問題已經不是技術問題,而是戰略問題了。

台灣真正要的,不是一支能打贏解放軍的軍隊——國力擺在那,那不可能。台灣要的,是把整個台海的局勢,佈置成一個特殊的樣子:

讓中共的軍事菁英,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孫子兵法,認真、聰明地算一遍,然後自己得出結論——「登陸是最爛的選項,不如退一步。」

這比「嚇到對手不敢打」還要高一個層次。

嚇阻,靠的是「對手忌憚你的力量」,那需要你真的夠強。但這套設計,靠的是「對手信任他自己的智慧」——他不是被你嚇退的,是照著他自己的兵法邏輯,主動選了對台灣傷害較小的那條路,甚至還會覺得,這是他自己下的一步高招。

這才是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的真義。孫子說:「百戰百勝,非善之善者也;不戰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」最高明的屈敵,不是讓對手怕你,而是讓對手用他自己的腦、走你鋪好的路,還以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
而這套設計最牢固的地方在於:對手越聰明、越懂兵法,就越會走進這個結局。 這是世界上唯一一種「對手越強、你反而越安全」的結構。

五、回到無人機:它為什麼是錯的工具

現在,再回頭看無人機,一切就清楚了。

這套設計要成立,只有一個關鍵:擺在對手面前的那盤棋,必須讓他怎麼算都算不出縫。 任何讓對手覺得「我有辦法破、我或許有機可乘」的東西,都在破壞這個局。

而無人機,恰恰是中共最容易「算出縫」的那一個。

為什麼?因為他不是在應付一個陌生威脅——他自己就是無人機世界第一。 你拿他最擅長的東西去嚇他,他手上有四張現成的牌可以拆:

  • 電子戰:無人機的死穴是電磁依賴,而登陸作戰本來就伴隨大規模電磁壓制。你的無人機在最需要它的渡海、灘岸那一刻,恰好最容易被癱瘓。
  • 反無人機體系:他打的,是自己家最熟悉的東西。
  • 產能碾壓:跟世界工廠比誰便宜、比誰量大?這是弱者最不該選的賽道。
  • 供應鏈:台灣無人機的部分上游零組件,至今仍捏在中國市場手裡。

當中共推演完台灣的無人機牆,他的結論不會是「登陸太貴,算了」,而是「這道牆我有四種辦法拆,而且每一種我都比你強」。那一瞬間,「登陸不划算」的局就裂了縫。

你要他算出唯一答案,無人機卻遞給他一個「或許有機可乘」的反算空間。用無人機去嚇一個無人機大國,等於跑到對手的主場、用對手最強的武器跟他對賭——這是弱者的大忌。

更別說,烏克蘭的成功根本搬不過來。

烏克蘭的無人機神話,建立在三個條件上:野戰、游擊、消耗。而台海把這三個全部反轉——渡海不是野戰,狹小的本島無處可游,速決撐不起消耗。同樣是弱者,烏克蘭是「拿無人機的弱者」,台灣卻是「被對方無人機壓著打的一方」。我們搬來了武器的軀殼,卻搬不來讓它生效的戰場。

至於無人機真正能發揮烏克蘭式威力的場景——「登陸已經成功、進入陸地巷戰」之後——那更是台灣絕對不能走到的未來。真打到那一步,共軍已經站在台灣的土地上,在自己的街道、自己的家園裡消耗中共,就算獵殺再多戰車,也是贏了戰術、輸了一切。

無人機的優勢,恰好長在台灣的傷口上。

結論:先擋住對手的王牌,別急著模仿它

如果戰略目標是「讓對手算出不打」,那台灣真正該重壓的,是兩樣東西。

第一,是在對手兵法推演裡「折不出縫」的傳統機動武器。 抗干擾、不吃電磁、藏得住、必須用實體火力硬清的反艦飛彈、水雷、岸置火力——它們讓渡海這一段,無論對手怎麼算,都是一台血肉磨坊。這種嚇阻折不了價,因為中共沒有一張「這領域我世界第一」的牌可以打。

第二,是反無人機。 因為無論中共最後選登陸、封鎖還是灰色地帶施壓,他都會鋪天蓋地地放無人機。你擋不住對方的無人機之眼,就連「把戰力保存到決勝那一刻」都做不到。漢光演習連四天都攔不下侵擾的無人機——這已經是夠響的警鐘了。

在台海,無人機首先是一個「威脅」,其次才可能是一個「工具」。 弱者的第一要務,永遠是先擋住對手的王牌,而不是急著去模仿它。


說到底,台灣要打的,從來就不是解放軍的部隊,而是解放軍的決策

所有的裝備、所有的部署,最終都服務於同一個目的:讓對手用他自己最聰明的算計,算出「不打」這個答案,並且心甘情願地走上這條路。

這不是一場武器規格的比拚,這是兵法。

而一支會讓對手覺得「有機可乘」的無人機大軍,削弱的,正是這盤棋最需要的那個東西——一個再聰明的對手,都算不出縫的「勢」。